当前位置:主页 > D慧生活 >《连续杀人犯还在外面》由冤案开始,却也在冤案止步:北关东连续 >

《连续杀人犯还在外面》由冤案开始,却也在冤案止步:北关东连续

在日本北关东地区的群马县与栃木县县境,方圆不到十公里的小地方,自七〇年代末期开始至九〇年代中期,陆续发生四起女童诱拐后遭到杀案的重大案件。直到一九九〇年栃木县警方逮捕了一名男性,警方宣布此人便是其中三起案件的兇手;然而这名男性自入狱以来始终主张自己清白。

任职日本电视台报导局的清水洁,注意到了这一连串诱拐杀害女童的陈年悬案,也留意到这名名叫菅家利和的男性多年来从狱中发出的悲痛求助。

长年担任记者的嗅觉,让清水感到事情不寻常,主动追查此一悬案……

摊开关东地方的地图,以北部某个地点画出半径约十公里的圆。其中人家栉比鳞次,孩子们在阳光底下欢笑,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

如果你知道在这个小小的圈内,十七年之间竟然有多达五名女童失蹤,会作何想法?她们每一个不是以凄惨的死状遭人发现,就是被诱拐后就此下落不明。而且凶手仍然逍遥法外。

这并非小说,而是事实。

「这幺小的地方,不可能有好几个会对女童下手、甚至杀害她们的人。」一名失去女儿的家属,倾诉这应该是同一名歹徒所为。

我也这幺认为。

但是,如果警调单位不把它们视为「连续案件」,会发生什幺状况?或是逮捕了其中一起案子的歹徒,便将其他案子视为「已破案」,会怎幺样?而且遭到逮捕的「歹徒」其实是被冤枉的。

在日本平凡无奇的那个小地方、在那个或许你就居住其中的普通街区,你将天天与那名未曾入狱服刑的「杀人犯」擦身而过。就在马路上、公园里、柏青哥店、超市里。或许你有年幼的女儿,或许你有妹妹,或许你有孙女。谁敢说不会再出现第六名牺牲者?没有人能保证明天被捲入惨案的不会是自己重要的人。

事实上就发生了这种状况。就是以「足利案件」为中心掀起的种种。警方逮捕了一个名叫「菅家利和」的男子,宣称他就是「诱拐杀人犯」,检察官将他起诉,最高法院做出无期徒刑判决,这一连串过程受到媒体大肆报导。为这些凶恶案件夜不安枕的市民,总算放下心来,回到各自的日常生活。

然而事实上,这是一起冤案。由于不当的侦办手段及粗糙的证据、虚假的自白,菅家先生长达十七年半之间,被囚禁在监狱里度过。这实在太骇人听闻了。国家只要铁了心,就可以剥夺一个无辜人民的自由与时间。更可怕的是,国家同时还送给了「真兇」一项特别优惠,那就是名为「时效」的沙漏。儘管后来司法承认错误,还给菅家先生清白,然而「真兇」却得到了不会被追捕的免死金牌。

但是──这样就好了吗?

倘若确定那是一起冤案,警方不是只要重启侦办就好了吗?检察单位也行动起来就是了。媒体难道没有必要报导这样的危险性吗?

我只是一个小记者,只能将我查到的事实报导出来。这是我的职责。我从报社记者出发,长年担任杂誌记者,也曾是个摄影师,现在任职于电视台。不过我做的事情都一样。我不断地前往现场,一步一脚印地追查案件、事故,长达三十年。调查报导的领域,就是我的战场。

身为週刊记者时,我写过一本书《被杀了三次的女孩──谁让恐怖情人得逞?桶川跟蹤狂杀人事件的真相及警示》。「三流」週刊杂誌要以严肃认真的调查报导去对抗「一流」媒体不断排放的「政府机关发布的讯息」,需要付出难以想像的劳力。但我仍独力採访,最后揪出凶手,并且报导了警方侦办上的各种问题。如今重提这些,并不是为了炫耀。

而是因为《被杀了三次的女孩──谁让恐怖情人得逞?桶川跟蹤狂杀人事件的真相及警示》所报导的案子,与「足利案件」的结构相似得惊人。

那个时候,我见识到警方为了自我防卫,敢于撒下什幺样的弥天大谎,也正视到媒体如何受到警方发布的可疑资讯所操弄。司法与媒体像这样联手打造出来的高墙几乎牢不可破,在它面前,一介小记者完全是无力的。光是为了传达出这种状况的一鳞半爪,当时的我甚至必须写下一整本书。

然而遗憾的是,状况丝毫没有改变。

不,甚至更加恶化了。当然,长达三十年都身为媒体一员的我,也必须负起部分责任。但我在本书想要表达的,并非已证明是冤案的「足利案件」就是终点,而是它原本应该是起点才对。我要揭露的,是司法意图埋葬的「北关东连续女童诱拐杀人案件」,以及背后即将被封印起来的「真兇」,还有某个「炸弹」。

最重要的是,我想要传达出一件事。

那就是在这个国家,有五个声音最为微弱的年幼女童,毫无道理地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我不会坐视不管。

绝对不会。

「下午三点四十八分释放!再审前就释放了!」

「菅家先生!恭喜出狱!」

从打开约五十公分的厢型车车窗外,媒体记者的喊叫声和连续作响的摄影机快门声、闪烁不停的闪光灯宛如怒涛般灌进车子里来。二○○九年六月四日,一辆车子从千叶监狱开了出来,菅家利和先生(六二岁)从车窗探出身体,向车子周围推挤的媒体挥手致意。由于史无前例的DNA型别重新鉴定,确定了这是一起冤案,菅家先生从被囚禁了十七年半的监狱重获自由了。是检察官主动投降认输了。

应该是採访记者的我也不知为何身在同一辆车内,沐浴着闪光灯,紧踏双腿,举着摄影机。我看着观景窗,拍摄着头髮花白的老年男子。

上空有许多轰隆作响的採访直升机。只要离开监狱大门,一定会有许多媒体机车跟上来追蹤这辆车子。对于这突发的「再审前释放」的异常状况,各家媒体似乎都卯足了全力。

自从我和菅家先生第一次见面,还不到五分钟,然而我们却对彼此颇为了解,关係十分奇妙。

长达十七年半的监狱生活──我寻思该对菅家先生说什幺。是「辛苦了」?还是「真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到底该说什幺才好?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车子不断地前进。没时间了。结果发出口中的,却是一句再陈腐不过的话:

「菅家先生,出来外面了……」

菅家先生看向我,露出微笑,说:「我好高兴。」然后不停地点头。

厢型车离开监狱,驶上国道,前往已经安排好记者会会场的千叶市内的饭店。车窗外「花花世界」的风景稀鬆平常,但菅家先生却一脸稀罕,看个不停。

就在这一刻,长达两年的採访即将要画下句点了。但这并非意味着结束。这代表的是,今天才是真正的起步。

「北关东连续诱拐杀害女童案件」。

历经迂迴曲折,总算成功让菅家先生获得释放,这应该会让这一连串案件总算浮上檯面。听起来或许奇妙,但为了将我坚信的事实传达给世人,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先让菅家先生离开监狱才行──

事情要回溯到两年前。

二○○七年六月,地点是日本电视台报导局。

快报的铃声、什幺人的怒吼声、年轻工作人员跑来跑去的振动等等交错的一隅,一字排开的电视萤幕底下,有一张资料堆积如山、随时都像要崩塌的办公桌。是经历报社、杂誌,现在成为电视台社会部记者的我的座位。

头衔虽然不同,但做的事情和以前完全一样。我没有参加记者俱乐部,只是前往现场,负责企划採访和调查报导。我埋没在忙着採访每一天的街头新闻和节目製作的年轻工作人员当中,执着于单一案件、事故,找来对他们来说应该很神祕的消息,偷偷摸摸地採访。但我依旧像杂誌记者时代那样追蹤杀人犯、调查警方撒手不管的未侦破案件等等,工作一样脚踏实地。

「一起去吃个饭如何?」

社会部部长杉本敏也向在座位看地方报的我攀谈。据说他以前是田径选手,担任过警视厅、司法机关等记者俱乐部的部长,是一名资深记者,现在已是不折不扣的管理阶级。

「终于来劝我自愿离职了吗?」我玩笑以对,部长带我去的地方,是平常的我完全不会涉足的华丽的银座。钻进阴暗细小的石板路巷弄,拐了几个弯,穿过一道小矮门,里面是一家有着高级白木吧台的寿司店。我觉得这个地方与我实在太格格不入了。毕竟我脚下踩的是轻量登山鞋。案件、事故、灾害。由于不知何时必须前往什幺样的现场,我总是穿这种鞋。

鲔鱼中腹、海胆、河鳗。

平日我会光顾的,都是新桥高架桥底下的烧烤店,在那里燻得浑身烟味。眼前豪华的握寿司让我完全忘了资遣的担忧,大快朵颐。就在我的右手即将伸向最后一道小黄瓜卷时,杉本部长轻轻地吐出一句话:

「其实,我想要来做个报导特别节目。」

伸向寿司的手缩了回来。我交抱起手臂,仰望天花板。

「喔……这样啊。」敷衍的应声在寿司店宁静的空气里飘荡着。

部长一双大眼熠熠生辉地说了起来,话中充满热情,他所揭露的构想极为壮阔:决定一个主题,连续报导一整年,而且报导的结果,「将会推动日本」。

被摆了一道。

这根本就是在指派任务嘛。而且是难度极高的任务──

后来节目名称决定为《ACTION推动日本》(ACTION日本を动かすプロジェクト),不过,这可是要以一整年单位来进行的报导。我强装平静,转着眼珠子寻思。而且还要「推动日本」呢。规模如此宏大的工作,我这个分不清是从週刊杂誌荣升还是沦落到电视台的不良记者,实在不可能扛得下来。不过……大半寿司都已经落入胃袋了,如果把剩下的小黄瓜卷原封不动地奉还,有可能放我一马吗?部长完全不知道我内心正打着这些小里小气的算盘,将那双大眼睁得更大,继续说道:

「清水你的话,以未侦结的悬案为主题如何……?」

「悬案」吗?这个词确实很吸引案件记者的心。不过在「推动日本」的企划中,负责这样的主题,意味着什幺?

不是就意味着「侦破」案子吗?所谓「推动」,就是这幺回事。但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检察官,只是随处可见的一般记者。我的工作是调查、採访并传播给大众,「侦破案件」可不属于我的业务。确实,过去我也经验过跳脱记者本分的工作,但我的能力可没那幺高超。我诅咒着被寿司钓上钩的自己,只能对着白木吧台悄声叹气。

几天后,我把一位女士请到公司的咖啡区。

对方名叫杉本纯子。姓氏和把我推入地狱深渊的部长一样,因为容易混淆,所以我都叫她全名。杉本纯子以前是所谓的新闻谈话节目的记者。我第一次和她交谈,是在一九九九年「和歌山毒咖哩案件」的现场。当时我是摄影週刊杂誌《FOCUS》的记者。后来我们不知道在现场碰面过多少回,然后现在不知何故,竟变成同一家电视台的同事。我心想既然如此,把她也一起拖下水好了。

一九九九年,一跃成为瞩目焦点的埼玉县「本庄保险金杀人案件」,主角是名叫八木茂的公司社长。媒体为了报导连续发生在他身边的可疑死亡案件,陆续上门採访,而八木也落落大方地应对,还在自己经营的居酒屋举办了多达二○三场的收费记者会,并一贯自信十足地回答「我绝对清白」。

八木对我的採访和报导似乎很不满意,在记者会上当面痛骂我:「你们杂誌的报导是什幺鬼!」还把我封为「最烂记者」,将我的名字张贴在居酒屋墙上。这算是一种通缉公告吗?简而言之,就是要让我丢人现眼。我们杂誌对他都还是匿名报导,他却已经把我的姓名公开「报导」了。当时杉本纯子指着那张对我来说根本是妨碍名誉的公告,捧腹大笑。但既然是来自命案嫌犯的评价,「最烂记者」的封号我甘之如饴。

杉本纯子对这个企划案很起劲,立刻带来「未侦结悬案」的清单。我的要求是:「既然要查,就调查快超过追诉期的案子吧。」在这个时间点,重大案件还有「公诉时效」。即使是可能被判处死刑的重大刑案,凶嫌只要逃过二十五年,就可以顺利脱身。而我非常痛恨时效这东西。我的想法是,既然要发挥影响力,当然要找那些倘若置之不理,可能会就此无疾而终的案子。

清单上列出的「未侦结悬案」,数目有二十多起,从「世田谷灭门血案」、「八王子超市『南平』(ナンペイ)枪杀案」等知名案件,到我没听过的案子都有,并整理出案情概要,分量不少。我研究着这份清单,目光被整然并列的其中一行给吸引了。

「柏青哥店诱拐女童案」。

原来还没有侦破吗……?

「横山由香里诱拐案」。这是一九九六年七月发生在群马县的诱拐女童案。案发当时,我稍微採访过这起案子。

一名四岁女童横山由香里从太田市的柏青哥店失蹤了。这有可能是一起诱拐案,监视器拍到的可疑男子被视为重要嫌犯,公开相貌,但没有更进一步的进展,侦办触礁。由于案情细节没有公开,连时效到期日都不清不楚。

儘管正值盛夏,影像中的男子却穿着近黑色的长袖夹克和鬆垮的长裤。他看也不看柏青哥机台,大步在店里逛着。不知不觉间,男子在长椅上的由香里小妹妹旁边坐下来,在她耳边细语了什幺。由香里小妹妹不知为何做出开心的动作。男子指着店外,走了出去。晚了一些,由香里小妹妹就像追上去似地离开店里……

只留下余味极糟的这段影像,由香里小妹妹至今依旧下落不明。群马县警将影片中的男子视为诱拐案的重要嫌犯发布通缉。电视上不断地播放这段影片,海报也张贴在全日本的各个街头。我在札幌、大阪和鹿儿岛等地,都看过这张海报好几次。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资讯,也未能查出男子的身分。甚至都有录到特徵十足的步态的影片了,为什幺却查不到歹徒?脑袋一隅,令人厌恶的不安感阵阵向我送出讯号。

黑、蓝、绿。我拿着清单,随手按压着四色原子笔的按钮。最后按出来的是红色。

就是这个案子。

我将笔尖抵在那一栏,圈了起来。

《连续杀人犯还在外面》由冤案开始,却也在冤案止步:北关东连续

书名:连续杀人犯还在外面──由冤案开始,却也在冤案止步:北关东连续诱拐杀害女童案件未解之谜作者:清水洁译者:王华懋出版社:独步文化出版日期:2019年7月25日